歐盟審查Tesla FSD為何不能公開?商業機密與公共安全陷兩難

Tesla積極推動Full Self-Driving (FSD)駕駛輔助系統進軍歐洲市場,如今卻因透明度問題,再度引發外界質疑。作為歐盟指定的型式認證主管機關之一,荷蘭道路管理局(RDW)今年4月宣布完成FSD安全評估,並認為該系統安全性優於或至少不低於其他駕駛輔助系統,目前更已向歐盟提出正式核准申請。然而,RDW拒絕公開任何測試方法、評估標準與數據,只以涉及Tesla商業機密作為理由,引發交通安全專家質疑,認為公共安全不應讓位於企業保密需求。這起事件不只是Tesla的個案,更凸顯全球自動駕駛監管正在面臨的新課題:當汽車的競爭力逐漸建立在AI與軟體演算法之上,主管機關究竟該如何在保障企業智慧財產權與維護公共利益之間取得平衡,將成為未來自動駕駛法規的重要考驗。

根據路透社取得的荷蘭政府公文往來資料,自2024年底開始,Tesla就持續要求RDW對所有與FSD審查有關的資料採取保密措施,甚至曾要求確認某些文件永遠不可公開,並表示在保密問題未釐清前,不願提供更多技術資訊。RDW對此表示,所有資訊是否公開,均由主管機關依法自行判斷,而非依照Tesla的要求辦理。不過RDW也承認,依照荷蘭公共資訊法規,廠商確實可以主張涉及商業機密而要求豁免公開,因此最終仍未對外揭露測試內容。

真正引發爭議的是,RDW雖然多次公開表示FSD比其他駕駛輔助系統更安全或至少同樣安全,卻始終沒有提出任何測試數據、事故率、接管次數、失誤案例或評估依據。外界只能知道RDW曾在封閉測試場與一般道路進行大量測試,但完全不知道測試涵蓋哪些情境、採用哪些評估標準,也無法驗證最後得出的安全結論。不少歐洲交通安全專家因此提出質疑。曾參與歐盟自動駕駛法規制定的英國里茲大學(University of Leeds)交通安全教授Oliver Carsten指出,主管機關如何測試、測試結果如何,都是攸關公共利益的重要資訊,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能公開。歐洲交通安全委員會(European Transport Safety Council)也認為,目前社會只能選擇相信主管機關已經做好功課,這樣的透明度遠遠不足。

事實上,透明度之所以成為焦點,也與Tesla過去的紀錄密切相關。近年來,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曾多次針對Tesla Autopilot與FSD展開調查,美國也出現多起涉及FSD的事故與訴訟。今年稍早,路透社更調查指出,Tesla對外公布的FSD安全統計數據存在誇大情形,實際技術成熟度距離真正的大規模自動駕駛仍有相當距離。路透社六月也曾報導,Tesla曾向包括RDW在內的多個歐洲監管機關提供美國FSD的安全統計,希望作為歐盟核准依據。不過RDW強調,並未採信Tesla自行公布的數據,而是自行完成測試。

值得注意的是,挪威公共道路管理局透露,他們收到來自荷蘭的測試資料後發現,其內容與Tesla官網公布的安全統計並不一致,而且Tesla對外宣稱的安全表現,甚至優於目前歐洲監管機關實際掌握的資料。這項說法,再次讓外界更加關注FSD真正的安全能力。目前Tesla正透過特殊豁免方式申請歐盟核准,這也是整起事件另一項備受關注的重點。依照現行歐盟法規,可允許的免手扶方向盤自動駕駛功能,大多仍侷限於高速公路等受控道路,並不允許在市區等複雜交通環境使用。然而Tesla希望FSD能突破現有限制,因此向歐盟申請特殊例外核准。

目前RDW已正式向歐盟提出申請,未來需獲得代表至少55%成員國、且涵蓋歐盟65%人口的支持才能通過,最快可能於今年10月完成表決。不過,各國主管機關態度並不一致。法國交通部日前便公開表示,目前版本的FSD仍存在超速控制及駕駛監控不足等問題,因此不支持核准。芬蘭交通與通訊署則認為,FSD在許多情況下確實能做出比人類更安全的決策,但在山區蜿蜒道路等特殊路況仍存在疑慮,同時也擔心當系統突然發生錯誤時,駕駛是否能及時、安全地重新接管車輛。另一方面,包括德國、挪威、丹麥等六個歐洲國家的監管機關,也都表示,由於涉及商業機密,因此無法公開FSD的測試資料與性能數據,使整個歐盟審查程序始終籠罩在高度保密之下。

從汽車產業發展來看,這場爭議的影響恐怕遠超過Tesla一家公司。軟體定義汽車(SDV)已逐漸成為全球車廠發展主軸,未來車輛競爭力將愈來愈依賴AI模型、感測器融合、神經網路訓練與OTA更新能力,而不再只是傳統機械性能。因此,主管機關所審查的對象,也從過去可量測、可驗證的硬體零件,轉變為持續演化、甚至會因OTA更新而改變行為的AI軟體。這代表未來法規勢必需要建立新的審查模式。除了檢驗最終結果是否符合安全要求之外,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能夠持續監督軟體版本變更、更新內容、測試流程與安全驗證機制的制度,而不是一次認證即可永久適用。

另一方面,AI演算法本身確實涉及企業最核心的技術資產。如果要求完全公開原始碼,不僅不切實際,也可能削弱企業研發競爭力。然而,目前歐洲監管面臨的問題並非要求公開演算法,而是連主管機關如何測試、測試哪些情境、達到哪些安全標準,以及最終通過的依據都完全保密,導致社會無法監督監管品質,也難以建立公眾信任。對Tesla而言,若今年10月成功取得歐盟批准,不僅可望提升歐洲市場競爭力,也可能成為FSD全球布局的重要里程碑。但若透明度爭議持續延燒,即使最終獲准上路,也未必能真正消除市場對其安全性的疑慮。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場風波反映出自動駕駛產業正進入新的監管時代。未來真正決定AI自駕技術能否被社會廣泛接受的,恐怕不只是演算法本身有多先進,而是監管制度是否具備足夠的透明度、公信力與可驗證性。當AI成為汽車的核心競爭力,可信任的監管很可能將與可信任的技術一樣重要,甚至成為左右自動駕駛商業化速度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