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做到Level 4、商業化卻先停在L2++,究竟Toyota在等什麼?

Toyota計畫自2028年起,在一般消費者使用的乘用車上導入新一代高階駕駛輔助系統,內部定位為「L2++」,並預計2030年後擴大搭載車型。雖然系統能力將朝高速公路與市區道路的點到點駕駛輔助發展,但駕駛人仍必須持續監督並負責駕駛,因此法律與責任層級仍屬Level 2,而非真正能讓駕駛人退出駕駛任務的Level 3或Level 4。「L2++」本身並不是SAE正式定義的自動駕駛等級。SAE J3016正式分類仍只有Level 0至Level 5,其中Level 2代表駕駛人即使不需要持續操作方向盤與踏板,仍必須全程監督系統;到了Level 3,才是由自動駕駛系統在限定條件內完整執行動態駕駛任務。因此,Toyota所謂L2++比較接近產業界對功能更完整Level 2系統的非正式稱呼。

真正讓Toyota這次布局具有分析價值的,是技術路線,Toyota下一代系統同樣會導入端到端AI,讓人工智慧從環境辨識、行駛判斷一路參與車輛控制,但不準備完全把最後決策交給神經網路,而會另外建立一層由人類事先設定安全規則的「Guardrail」機制,持續監控AI輸出,一旦出現超出允許範圍或可能危險的行為,系統便會介入限制。這使Toyota與Tesla呈現出相當不同的AI思維。Tesla目前FSD(Supervised)已能依導航路線處理變換車道、路口、轉彎、圓環及高速公路進出等大量駕駛任務,但Tesla仍明確要求駕駛全程監督,並強調FSD並不使車輛成為真正的自動駕駛車。從使用場景來看,Toyota未來L2++與FSD Supervised可能逐漸接近,但底層安全哲學卻不完全相同。

Toyota的做法可以理解成讓AI負責開車,再讓另一套安全邏輯監督AI。這種架構的代價,是系統設計可能更加複雜,甚至在某些邊界情況下限制端到端模型自由學習與決策的空間;但好處是車廠可以為AI設定明確的安全邊界,也比較容易在事故發生後追查系統為何做出某項動作。對需要面對全球型式認證、產品責任與品牌風險的傳統大型車廠而言,可驗證性與可解釋性往往和純粹的駕駛能力同樣重要。

這其實延續Toyota多年來的自動駕駛哲學。Toyota Research Institute早在2019年就把自動駕駛研發分成「Chauffeur」與「Guardian」兩條路線:前者追求由系統取代人類駕駛,後者則不是把駕駛人排除,而是利用系統能力放大人類駕駛表現,在必要時介入避免危險。如今新一代端到端AI外面再增加Guardrail,本質上仍延續這種「不是只追求車自己會開,而是先確保系統不會做出不可接受行為」的思路。

Toyota甚至表示,將從技術角度按照Level 4能力進行開發,卻先以L2++形式商業化。Toyota軟體開發中心負責人皿田明弘的說法相當直接:底層技術朝Level 4建立,但面向私人乘用車時先把駕駛責任保留在人類身上。這種策略可以讓Toyota在累積大量實際道路資料的同時,降低一開始就承擔Level 3、Level 4法律責任的風險。這也說明Toyota正在把私人乘用車與商用自動駕駛拆成兩條不同商業路線。對私人乘用車,2028年先以L2++切入;在固定營運範圍、路線較容易控制的商用場景,則更積極推進Level 4。Toyota現行e-Palette已具備整合不同自動駕駛系統的車輛控制介面與冗餘車輛控制架構,並以2027年度推出Level 4版本為目標。

同時,Toyota也沒有堅持所有自動駕駛能力都必須自行開發。2025年Toyota與Waymo已宣布研究合作,包括共同開發新的自動駕駛車輛平台,以及研究如何把Waymo自動駕駛能力帶進私人用車。這透露Toyota實際採取的是多線並行策略:自有L2++負責大規模乘用車,e-Palette等商用產品自行累積Level 4經驗,再利用Waymo補足Robotaxi與成熟ADS能力。其背後還有更大的軟體基礎,Woven by Toyota負責開發Arene軟體平台與下一代AD/ADAS,Toyota已從新世代RAV4開始正式導入Arene,讓車輛軟體能夠跨車型重複使用與持續更新。這代表2028年的L2++不太可能只是一套獨立ADAS,而會逐漸成為Toyota Software-Defined Vehicle架構的一部分。

因此,Toyota真正要追趕的並不只是Tesla目前FSD能做到哪些操作,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大量部署、持續學習,又能通過全球監管體系的AI駕駛架構。這也是Toyota路線最大的優勢與風險。優勢在於Toyota一年約千萬輛規模,一旦系統成熟,能夠迅速把高階ADAS普及到大量車款;但風險則是2028年距離現在仍有兩年,而Tesla、中國大陸車廠與新創公司的AI駕駛系統仍在快速迭代。如果Toyota花更多時間建立可驗證、安全邊界清楚的系統,最終卻換來明顯落後的使用體驗,同樣可能失去競爭力。

反過來說,如果端到端AI未來真正最大的障礙不是能不能開,而是監管機構要求車廠證明為什麼這樣開、出錯時如何阻止,Toyota的Guardrail思路就可能顯現價值。尤其自動駕駛功能逐漸從高速公路進入市區道路後,罕見但高風險的Corner Case會愈來愈重要,純粹提升AI能力未必足以解決產品責任問題。Toyota宣稱相關技術最終有望減少約60%的交通事故死亡與傷害,現階段這仍屬於車廠提出的技術目標,而不是已被大規模量產數據驗證的成果。真正的考驗,要等2028年量產系統上路後,才能比較事故率、接管頻率、可用道路範圍與實際使用體驗。但Toyota這次已經釋放出一個非常清楚的訊號:傳統車廠並沒有拒絕端到端AI,而是在思考如何把生成式、學習式AI納入原本高度重視功能安全與驗證的汽車工程體系。

整體來看,下一階段自動駕駛競爭可能不再只是端到端AI對上傳統基於規則的AI這麼簡單,而會演變成不同程度的混合架構競爭。Tesla選擇讓AI承擔愈來愈多駕駛任務,Toyota則準備讓AI往前走,同時在它外面再築一道安全護欄。到了2028年,真正值得比較的就不只是誰的車更像人類駕駛,而是誰能在AI能力、安全性、可解釋性與監管接受度之間,找到最適合大規模量產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