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metheus Fuels的技術路線與目前主流e-fuel製程有所差異。一般Power-to-Liquid合成燃料通常先利用再生能源電解水製造綠氫,再結合捕捉的二氧化碳合成甲醇或其他碳氫化合物,其中電解、直接空氣捕捉與後續合成程序都需要大量能源與設備投資。Prometheus則利用高鹼性溶液從空氣吸收二氧化碳形成碳酸鹽,再透過專有Faraday Reactor與再生電力轉換成液態燃料。公司表示,部分製程可在常溫與大氣壓力下運作,目標就是降低傳統直接空氣捕捉所需的熱能、真空設備與資本支出。Prometheus指出,其捕捉一公噸二氧化碳的成本可以降低至50美元(約合新台幣1,592元)以下,並使合成柴油成本下降至每加侖5美元以下。這個數字若能被大型商業設施驗證,意義相當重大,但現階段仍必須把公司預估成本與實際量產成本明確區分。目前已有獨立專家質疑相關成本假設,而Prometheus目前真正需要證明的是實際工廠能否達成公司宣稱的能源效率、設備壽命與量產成本。

這正是e-fuel過去十多年發展最典型的問題。從化學技術角度來說,以氫與二氧化碳合成液態碳氫燃料並不是新概念,真正困難的是整個能源轉換鏈的效率。再生電力先轉成氫,再把氫與二氧化碳合成液態燃料,最後透過內燃機重新轉換成機械能,每一個階段都有能量損失。因此,如果以同樣一度再生電力比較,直接送進電動車電池通常能驅動車輛行駛更遠的距離。這也是為什麼e-fuel很難取代純電動車成為一般乘用車的主要減碳方案的原因。就新車而言,BEV已經擁有日益成熟的電池供應鏈、充電網路與大量生產規模;若先把電力轉換成氫,再製成合成汽油,最後放進效率約三成上下的內燃機,能源利用效率很難與直接電動化競爭。因此,即使Prometheus真的達成每加侖5美元,e-fuel也不代表全球汽車產業會重新全面轉向內燃機。

但從既有車輛的角度來看,問題就完全不同。全球道路上已經存在超過十億輛燃油車,即使所有新車從明天起突然都改成EV,既有內燃機車輛仍會繼續使用多年。BMW i Ventures早在2020年投資Prometheus Fuels時,就把這項優勢列為投資理由之一:如果合成汽油可以直接利用現有汽車與加油站基礎設施,就不需要等到整個車隊自然汰換才能開始降低化石石油需求。

對汽車產業而言,這讓e-fuel比較合理的定位逐漸清楚:它未必需要與BEV競爭所有市場,而可能成為無法快速電動化領域的補充技術。經典車、高性能車、特殊用途車輛,以及航空與航運,都更能接受能源效率較低、但能量密度高而且可以沿用既有儲運系統的液態燃料。

Porsche近年的e-fuel策略就是相當典型的案例,該廠與HIF Global合作的智利Haru Oni工廠已經實際生產合成燃料,並將e-Gasoline供應Porsche相關賽事與活動使用;HIF官方資料顯示,Haru Oni目前是已投入營運的e-fuel設施,利用再生能源製造氫,再與二氧化碳合成e-Gasoline等燃料。這證明e-fuel在技術上已經不是實驗室概念,但目前的產量與成本仍無法與全球煉油產業相比。

真正決定產業未來的,因此不是示範工廠,而是第一批煉油廠級大型設施。HIF Global正在美國Texas推進的Matagorda計畫就是其中最受關注的項目之一。HIF最新官方資料顯示,該廠規劃完全建成後每年生產約140萬噸e-Methanol,使用約200萬噸回收二氧化碳以及約1.8GW電解槽容量,總投資規模約70億美元(約合新台幣2,228.6億元)。目前專案已取得興建所需許可、完成Pre-FEED與FEED,並取得電網連接安排,但尚未代表大規模商業產能已經實現。這個規模與Prometheus形成相當有趣的對比。Prometheus試圖從製程突破降低每公升燃料成本,HIF則採取工業規模化路線,用大型再生能源、電解槽與合成設備建立類似新世代煉油廠的產能。未來幾年如果其中一種路線真正突破經濟性,e-fuel才會開始從政策與示範用途進入商品燃料市場。

但HIF Matagorda的發展歷程也說明大型e-fuel投資的困難。HIF在2022年公布的早期計畫,曾預期工廠於2024年開始興建、2027年前後進入商業營運,並規劃每年生產約2億加侖合成汽油;到了目前,官方資訊仍顯示專案處於完成工程設計、取得許可與準備建設階段。這不是單一企業特有的問題,而是整個綠氫與e-fuel產業都面對的共同挑戰:只要再生電力、電解槽、二氧化碳來源或融資成本其中任何一環不符合預期,大型計畫的經濟模型就會改變。因此,Prometheus所提出的每加侖5美元以下構想才會如此值得注意。如果新的直接空氣捕捉與電化學製程真的能減少設備數量、降低能源需求,就可能避開部分傳統Power-to-Liquid系統的高資本支出。不過,在2028年規劃中的10萬噸級e-Methanol專案,以及2030年百萬噸級目標真正運轉之前,這仍屬於必須透過商業工廠驗證的成本假設,而不是已經存在市場上的5美元合成燃料。

政策同樣會決定e-fuel能走多遠,歐盟2035年新車二氧化碳政策長期為合成燃料保留討論空間,而航空與航運本身又較難完全依靠電池,因此可持續航空燃料、e-Methanol與其他再生液態燃料可能比乘用車市場更早建立規模。一旦航空或航運產業形成大型需求,就可能替整套綠氫、二氧化碳捕捉與合成燃料供應鏈帶來規模經濟,汽車才有機會間接受惠。這也意味未來不能單純把e-fuel視為燃油車對抗EV的工具。從產業經濟來看,更可能出現的是不同動力系統依用途分工,即一般乘用車以BEV與Hybrid為主;無法快速電動化的航空、航運與部分重型運輸支撐合成燃料規模;性能車、經典車與既有燃油車隊則利用相同供應鏈取得低碳液態燃料。
對Toyota、Porsche、BMW等仍持續研究多元能源路線的車廠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e-fuel會不會打敗EV,而是合成燃料成本能不能降低到消費者願意長期負擔。只要每公升價格仍是石化汽油的數倍,它就只能存在於賽車、高價性能車或政策示範;如果真的能接近傳統燃料成本,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這對台灣同樣具有一定參考價值。台灣道路上仍有龐大的燃油汽機車存量,而且能源高度仰賴進口,理論上合成燃料可以直接利用現有油品儲運與加油站系統。不過,台灣本身再生能源供給有限,若要大量生產需要大量綠氫與電力,因此更可能採取進口低碳燃料,而不是在本地大規模生產。若全球e-fuel成本真的因大型工廠與新製程下降,台灣既有燃油車隊才可能獲得另一種減碳工具,而不需要為了燃料相容性重新建構完整基礎設施。
因此,本次Prometheus Fuels揭露的真正訊號,不是汽油車獲救,而是e-fuel產業開始進入最重要、也最殘酷的商業驗證階段。過去十年已經證明合成燃料做得出來;2026年之後真正需要證明的是,它能不能用數百萬噸規模製造,而且價格低到市場願意買單。如果Prometheus的低成本製程可以跨過量產門檻,或者HIF這類大型計畫真正進入煉油廠級生產規模,e-fuel就可能從昂貴的技術展示變成全球能源轉型的一部分。但在那之前,每加侖5美元仍應被視為一個極具吸引力、卻尚待大型商業設施驗證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