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續約上汽20年,象徵中國大陸角色從最大單一市場轉向全球研發與出口基地

美國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 GM)與上汽集團決定將上汽通用(SAIC-GM)合資關係再延長20年,看似只是1997年開始合作關係的延續,背後卻反映全球汽車產業權力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過去跨國車廠進入中國大陸,是希望以技術、品牌換取全球最大汽車市場的銷售規模;如今GM選擇繼續留在中國大陸,更重要的理由已逐漸轉變成利用中國大陸的研發速度、供應鏈成本與新能源車技術,反過來支援中國大陸以外的全球市場。

這項決定尤其值得注意,因為GM過去幾年在中國大陸的處境並不理想。GM曾是最早成功打入中國大陸市場的國際汽車集團之一,1997年與上汽成立合資企業後,Buick、Chevrolet與Cadillac一度建立極為龐大的市場規模,2017年在中國大陸銷量更突破400萬輛。然而到了2025年,GM中國大陸銷量已不到當年高峰的一半,在比亞迪等中國大陸自主品牌快速崛起之下,傳統燃油車產品優勢迅速消失,而新能源車產品布局速度又跟不上中國大陸市場變化,使GM不得不重新調整中國大陸戰略。GM自2024年開始大幅重整中國大陸事業,包括關閉部分工廠、削減車型以及調整產能配置,並因此認列超過50億美元(約合新台幣1,612.5億元)的非現金費用。中國大陸市場過去每年曾經可以替GM創造約20億美元(約合新台幣645億元)獲利,之後卻一度轉為虧損。不過經過重整後,中國大陸事業已經連續數季恢復獲利,也意味著GM現在選擇續約,並不是單純為了維持市場規模,而是希望建立一個規模較小、成本更低,同時能夠參與全球產品開發的新型態中國大陸事業。

其中最明顯的改變,就是品牌策略進一步收斂。新協議之下,GM未來在中國大陸將集中資源發展Buick與Cadillac,Chevrolet則退出中國大陸當地銷售市場。這其實反映Chevrolet在中國大陸市場的定位日益尷尬:向下競爭面對價格與產品更新速度更具優勢的中國大陸自主品牌,向上又與Buick、Cadillac形成部分重疊,因此與其繼續投入資源維持完整品牌陣容,不如集中投資較具品牌溢價能力的Buick與Cadillac。不過Chevrolet退出中國大陸銷售,並不代表GM完全放棄利用中國大陸製造Chevrolet。透過另一家上汽通用五菱(SAIC-GM-Wuling)合資企業,Chevrolet產品仍可在中國大陸生產並出口海外。這正好說明GM中國大陸戰略最大的轉折:衡量中國大陸事業價值的標準,已經不再只有中國大陸能賣多少車,而是中國大陸能替GM全球體系做多少事情。

新合約明確允許GM把中國大陸製造的Buick與Cadillac出口至中東、非洲、南美洲、墨西哥以及亞洲其他市場。首批代表產品將是中國大陸開發的Buick Electra新能源車系列,預計今年稍晚開始出口,其中Electra E7 SUV上市首月銷量便突破1萬輛,成為GM驗證中國大陸開發並在全球銷售之商業模式的重要產品。這與過去跨國車廠典型的產品開發模式幾乎完全相反。以往GM、Volkswagen、Toyota等大型集團通常在美國、德國或日本完成核心產品與平台開發,再針對中國大陸市場修改軸距、配備與動力系統。現在中國大陸市場在電動化、智慧座艙、ADAS、軟體服務以及新能源車供應鏈上的發展速度,已使部分跨國車廠開始採取中國大陸研發、中國大陸生產,再出口全球的新模式。

相較GM美國主導開發的產品,中國大陸團隊開發的Electra加入更多符合當地市場需求的智慧化功能與新能源動力技術。上汽通用並規劃2030年前推出至少30款純電動或油電混合動力車型,意味中國大陸研發團隊未來的重要性可能不只是負責中國大陸專屬車,而是逐步成為GM全球新能源產品體系的一部分。從成本角度來看,這樣的策略也相當合理。中國大陸已經建立全球規模最大且高度完整的新能源汽車供應鏈,從動力電池、馬達、功率半導體、電子電氣架構,到智慧座艙與ADAS零組件,都存在激烈競爭。跨國車廠如果完全依靠北美或歐洲體系開發產品,很難同時追上中國大陸品牌的成本下降速度與產品更新週期。直接讓中國大陸團隊開發部分全球產品,等於把中國大陸市場的內捲轉換成GM全球市場的競爭力。

因此,上汽所提出的中國大陸本土創新、全球共享,其實比單純的宣傳口號更值得注意。過去合資公司的典型技術流動方向是外方向中國大陸輸入平台、引擎、變速箱以及製造技術;現在技術與產品開發開始出現反向流動。中國大陸市場累積的電動化、智慧化與供應鏈能力,正在回頭支援跨國車廠其他區域的產品。這也重新定義了上汽與GM之間的權力關係。1997年的上汽需要GM提供成熟的汽車開發與製造能力,而接近30年後,上汽以及中國大陸汽車產業所能提供的,已經不只是工廠、市場准入與低成本生產,而包括新能源技術、軟體生態系、供應鏈整合與快速產品開發能力。雙方雖然仍維持50:50持股,但合作關係已從早期明顯的技術輸入,逐漸轉向更接近雙向能力交換。

更值得觀察的是,這種模式並非GM獨有。Volkswagen近年積極深化與中國大陸企業在電動車、智慧駕駛及電子電氣架構領域的合作,Honda等日本車廠同樣重新調整中國大陸事業。即使跨國品牌在中國大陸的市占率與獲利能力大幅下滑,部分企業仍選擇延長或深化與中國大陸夥伴的關係,說明中國大陸汽車產業的價值正在從銷售市場逐漸轉變為技術與產業基地。這形成一個頗具矛盾性的現象。中國大陸自主品牌快速成長,原本應該讓外國車廠降低對中國大陸市場的依賴,但中國大陸新能源汽車產業的競爭越激烈,反而使中國大陸供應鏈、研發人才以及開發速度對跨國車廠更具吸引力。GM現在面臨的情況正是如此:一方面必須與BYD等中國大陸品牌競爭,另一方面又需要利用中國大陸建立的成本與技術優勢,才能在其他海外市場與這些中國大陸企業競爭。換言之,GM不是單純留在中國大陸,而是在重新定義中國大陸對集團的用途。

但這套策略存在一道非常清楚的地理界線,就是美國市場。GM已明確表示,目前沒有將上汽通用產品出口至美國的計畫。除了高額關稅之外,美國針對中國大陸汽車軟體、聯網系統與相關技術所建立的國家安全規範,也使中國大陸研發、中國大陸製造、美國銷售在現階段幾乎沒有操作空間。因此,GM未來很可能形成某種雙軌全球化架構:北美市場維持相對獨立的研發、供應鏈與生產體系,中國大陸則逐漸成為亞洲、中東、非洲、拉丁美洲等市場的產品開發與出口基地。中國大陸不一定重新成為GM最大的獲利來源,卻可能成為集團在新興市場與中國大陸品牌競爭的重要武器。

這對中國大陸品牌而言同樣具有重要意義,過去比亞迪、吉利、奇瑞、長城等企業走向海外,主要競爭對手是傳統由歐洲、日本、美國開發的全球車款;未來它們可能開始面對另一種對手,即是由GM、Volkswagen等全球品牌掛牌,但實際大量採用中國大陸研發、供應鏈甚至中國大陸製造的產品。屆時中國大陸汽車產業的競爭優勢將不只是協助中國大陸品牌出海,也可能被傳統跨國車廠吸收後,成為反過來與中國大陸品牌競爭的力量。另一方面,GM選擇讓Buick Electra率先承擔出口任務也相當合理。Buick在中國大陸長期擁有比許多海外市場更高的品牌認知度,上汽通用對Buick產品的本土化開發經驗也最完整。如果Electra能在中東、拉丁美洲與亞洲市場成功,GM未來就有機會進一步把中國大陸研發的Cadillac或其他新能源產品導入全球市場,讓上汽通用從區域型合資公司逐步轉型成全球產品基地。

從更長期的汽車產業角度來看,GM與上汽續約20年的最大意義,可能不是GM是否能在中國大陸重新奪回過去400萬輛的市場規模。以目前中國大陸品牌的競爭力與市場結構而言,重返過去高峰的難度已相當高。真正重要的是GM是否能把中國大陸汽車產業的速度、成本與技術能力納入自己的全球體系。如果這套模式成功,上汽通用將不再只是GM在中國大陸賣車的公司,而可能逐漸成為GM利用中國大陸能力開發全球產品的公司。這代表中國大陸汽車市場過去30年的產業邏輯正在反轉:第一階段是外國車廠帶著技術進入中國大陸,第二階段是中國大陸企業吸收技術並建立自主品牌,而現在正在進入第三階段,跨國車廠開始把中國大陸開發的技術與產品重新輸出全球。

對GM而言,與上汽再合作20年並非對過去成功模式的延續,而是一次角色重新分配。中國大陸從GM最重要的海外銷售市場之一,逐漸轉變成研發中心、供應鏈基地與出口樞紐。這也揭示全球汽車產業正在出現一項值得持續觀察的新趨勢:當中國大陸品牌走向世界的同時,中國大陸製造與中國大陸研發也正在透過傳統全球汽車集團走向世界,而未來全球汽車市場的競爭,將不再只是中國大陸車廠與歐美日車廠之間的品牌對決,更可能成為不同企業如何利用中國大陸汽車產業能力的一場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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