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機器人走進汽車工廠,Hyundai十年來首次全面罷工揭開AI勞資戰

人工智慧與人形機器人過去幾年一直是汽車產業最熱門的新技術之一,但當這些技術開始真正走進生產線後,車廠首先遇到的挑戰未必是機器人的性能,而可能是勞資關係。Hyundai Motor南韓工會日前發動十年來首次全面罷工,約4萬名工會會員所提出的訴求除了薪資、獎金與退休年齡之外,另一個愈來愈重要的焦點,就是AI、自動化以及人形機器人可能對未來工作機會造成的衝擊。這場勞資衝突其實已經延續一段時間,Hyundai工會從7月底開始進行局部罷工,根據韓國媒體估算,截至全面罷工前已影響超過5萬5,200輛汽車生產,產值約16.7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億531.8元)。到了8月21日,工會進一步發動全面停工,而Hyundai旗下Kia及部分零組件企業也面臨相關勞資壓力。對全球第三大汽車集團而言,這已不只是一般年度薪資談判,而是汽車製造模式快速改變後,員工第一次要求公司明確回答AI與機器人究竟會不會取代現有工作的問題。

真正讓工會提高警戒的,是Hyundai Motor Group已經公開提出相當具體的人形機器人部署計畫。今年初CES 2026期間,Hyundai宣布將Boston Dynamics新一代Atlas人形機器人導入集團全球製造網路,第一個明確的量產應用地點是美國Georgia州的Hyundai Motor Group Metaplant America。依照目前規劃,Atlas將自2028年開始執行零組件排序等工作,到了2030年進一步延伸至零組件組裝,之後再逐步處理重複性、高負荷或更複雜的生產任務。Hyundai甚至沒有把人形機器人定位成小規模實驗。集團已設定到2028年建立每年3萬台機器人的量產能力,並準備把Boston Dynamics的機器人技術與Hyundai既有的汽車大量生產、零組件採購、物流及售後服務體系結合。Hyundai執行長在給股東的公開信中也明確表示,Atlas將由展示階段走向實際部署,而集團將建立支援每年3萬台機器人生產的基礎設施。這意味Hyundai正在嘗試把汽車產業數十年累積的大規模製造能力,複製到Physical AI領域。

對管理層而言,這是一項提高生產效率與工作安全的重要技術。Hyundai把整體策略稱為“human-centered automation”,主張讓機器人負責高風險、高負荷與重複性的工作,人類則轉向機器人訓練、監督與更高附加價值的任務。從理論上看,這與過去汽車工廠導入機械手臂的邏輯並沒有太大差別,目標都是改善效率、品質與工作環境。

但站在工會角度,人形機器人與傳統工業機械手臂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的設計目的本身就是進入原本為人設計的工作空間。傳統焊接機器人通常固定在特定工位,需要安全圍籬,而且只能完成高度標準化的動作;人形機器人則可以行走、搬運、抓取不同物件,理論上不需要重新設計整條產線,就能逐步接手原本由人類完成的工作。這正是Physical AI可能為汽車製造帶來真正顛覆的地方。過去提高自動化程度通常需要重新設計設備與生產線,因此只有大量、固定且高度重複的工作適合自動化。人形機器人的核心價值則在於適應現有的人類工作環境。如果一台機器人能像員工一樣走到零件架取料、將零組件送到工作站、完成簡單組裝,再自行前往下一個位置,車廠就不需要為每一項工作重新建造專用設備。

這也讓人形機器人的潛在影響遠比單純增加幾台自動設備廣泛。Hyundai今年1月公布機器人計畫後,南韓工會就已經公開警告,若公司未經工會同意直接導入人形機器人,可能造成就業衝擊。到了8月罷工,這項議題已經正式進入勞資談判核心,工會要求公司保障未來世代的工作機會。也就是說,原本存在於科技論壇上的AI是否會取代人類相關討論,正在真正變成汽車產業的勞動契約問題。

而且Hyundai並不是唯一正在嘗試人形機器人的車廠。BMW過去曾與Figure AI合作,在美國Spartanburg工廠讓Figure 02參與BMW X3生產。BMW今年公布的結果顯示,在約10個月測試期間,Figure 02曾以每日10小時、每週五天的方式工作,協助超過3萬輛BMW X3生產,總計搬運超過9萬個零件、累積約1,250小時作業時間。BMW目前更進一步在德國Leipzig工廠測試Hexagon的AEON人形機器人,用於高壓電池與零組件製造。這些案例說明,人形機器人正在跨過從展示走向實際工業應用的重要門檻。過去車展上的機器人常以跑步、跳躍或搬運箱子展示技術能力,但對製造業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機器人能不能後空翻,而是能否連續工作數小時、穩定辨識不同零件、在毫米級精度下完成動作,而且故障率與維護成本低到足以創造投資報酬。

當機器人真的開始達到這個標準,勞動力成本就會變成一個無法迴避的比較項目。汽車工廠雇用一名員工的成本不只是薪資,也包括退休金、保險、加班、休假、職業安全以及長期勞資協議;機器人的成本則來自購入、折舊、能源、維修與軟體服務。如果機器人價格下降,而且每天可以工作更長時間,部分高度重複工種的經濟模型就可能逐漸改變。但這不代表汽車工廠會在短時間內變成無人工廠。人形機器人目前仍面臨可靠度、速度、手部精細操作、能源續航與安全認證等大量問題。即使BMW已證明Figure 02可以參與真正的量產工作,應用仍集中於相對明確的零件搬運與定位,而不是直接完成整條裝配線的所有工作。Hyundai也採取相當保守的漸進策略,2028年先從零件排序開始,到2030年才擴展到組裝。

因此,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機器人會不會一次取代數萬名工人,而是職務內容可能逐年改變。如果一條產線原本需要100名員工,導入人形機器人後可能變成80名員工加20台機器人,而剩餘員工則負責監控、維護、訓練與處理例外狀況。對車廠而言這是生產力提升;對工會而言,即使沒有立即大規模裁員,也意味未來新增職缺可能減少。這也是Hyundai工會所強調的下一代工作保障的重要原因。汽車工廠的勞動問題不能只看今天是否裁員。如果退休員工離開後,公司選擇用機器人補缺,而不是再聘一名年輕員工,總就業人數仍可能透過自然減員逐漸下降。對一個擁有數萬名員工的大型製造企業而言,這種變化在十年時間尺度下可能非常巨大。

另一方面,Hyundai擁有Boston Dynamics,使這場轉型比其他車廠更加特殊。多數汽車公司是購買機器人的客戶,Hyundai卻同時是機器人開發者、生產者與使用者。汽車工廠可以成為Atlas最重要的實驗場,Hyundai將實際生產資料回饋Boston Dynamics改善機器人,再把成熟產品出售給物流、建築、能源等其他產業,形成從內部應用到外部銷售的循環。這也是Hyundai為何把機器人視為集團下一個重要事業,而不是單純的工廠設備。集團明確表示,未來會把EV供應鏈、大規模製造能力,以及從SDV累積的AI軟體技術延伸到Physical AI產品。Atlas甚至將搭配OTA更新、維修、遠端監控等服務,商業模式逐漸呈現與軟體定義汽車類似的特徵。

因此,Hyundai這場罷工所揭露的真正衝突,其實是汽車公司未來角色改變所帶來的分配問題。如果AI與機器人讓同一座工廠可以用更少人力生產更多汽車,增加的生產力應該如何分配?企業可以獲得更低成本與更高利潤,但員工是否也應該透過提高薪資、縮短工時、延後退休或職務再訓練分享生產力提升的成果?這可能成為未來汽車產業勞資談判的新核心。過去工會主要談薪資、工時、退休金與工廠關閉;未來談判桌上可能還會增加機器人導入數量、哪些工作可以自動化、是否需要工會同意、被取代員工如何轉職以及公司是否承諾最低就業人數等條款。AI治理最終可能不只存在於政府法規,也會直接被寫進企業集體協約。

對全球汽車產業而言,這種衝突很可能愈來愈常見。Tesla正在發展Optimus,BMW已實際測試Figure與AEON,Mercedes-Benz等車廠也持續研究Physical AI,而中國大陸又正在建立全球規模最大的人形機器人供應鏈。Reuters近期的產業調查顯示,中國大陸機器人企業已經把重心從展示技術轉向物流、製造與服務業的真正商業應用,人形機器人正在從資本市場熱門概念,逐步進入生產力競爭。汽車製造很可能就是人形機器人最早大規模商業化的產業之一。理由並不複雜:汽車工廠擁有大量重複性工作、清楚的生產流程、可量化的品質標準,而且大型車廠有能力負擔昂貴的新設備。更重要的是,汽車工廠本來就是為人類工作者設計,因此人形機器人不需要像傳統工業機器人一樣重新打造整個環境。

也正因如此,Hyundai這場罷工可能比單純的韓國勞資新聞更具有代表性。汽車產業過去百年的自動化,從輸送帶、焊接機器手臂、AGV一路發展到智慧工廠,但人類工人始終負責大量需要靈活判斷與操作的工作。Physical AI真正不同的地方,就是它開始挑戰這最後一塊領域。

Hyundai希望證明的是,人形機器人可以讓工廠更安全、更有效率,並讓人離開危險、沉重與單調的工作;工會擔心的則是,同一項技術最終可能讓工廠需要更少的人。兩種說法其實都可能成立。因此,未來幾年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只是Atlas能否在2028年準時進入Hyundai工廠,而是Hyundai如何處理機器人帶來的生產力與就業重新分配。如果企業能透過再培訓、自然減員與人機協作,把機器人變成改善工作環境的工具,Physical AI可能成為汽車製造的新一波生產力革命;但如果自動化速度遠快於員工轉型能力,今天發生在Hyundai的罷工,很可能只是全球汽車產業AI勞資衝突的第一幕。